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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初抬起头。他的头发完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与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但他的眼睛——在漫天暴雨与灰蒙蒙的天光中——仍然亮着，带着一种「终於到了」的松弛感。他背上那位老奶奶紧紧地揽着他的肩膀，铁罐由身後的少年捧着。

        以恩跑到他面前。她看见他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混着泥水与血水，袖口已经裂开了，伤口边缘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色。她的心脏像被谁用力攥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你受伤了」，没有说「你怎麽这麽傻」。她只是伸出手，从阿初背上将那位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搀扶着她走进副堂，安置在乾燥的摺叠床上，递上毛巾与热姜茶。

        当她转回身时，阿初已经站在副堂门口，靠着门框，有些脱力地微微喘着气。他全身湿透，雨衣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脱掉了，薄薄的长袖T恤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膀与手臂的线条。泥水从他的裤管不断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小滩浊水。

        以恩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暴雨声与避难所的嘈杂人声之间，看着彼此。阿初的头发还在滴水，以恩的雨衣也湿透了，脸上沾着雨水与泥点，头发黏在额角。他们都狼狈得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但他们都在看着对方——认真地、专注地、像要把对方此刻这个模样刻进记忆里一样地看着。

        副堂里，有人正在分发热粥，孩子们的哭声与大人们的安慰声此起彼伏。避难所的日光灯管在狂风中微微闪烁。但这一刻，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他们之间这一片被雨水与呼吸填满的、极短暂的安静。

        以恩先动了。她伸出手，用自己同样湿透的袖口，轻轻地、仔细地擦去阿初额角一道混着泥沙的血痕。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碰触一件正在修复中的文物。

        阿初没有躲。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後睁开，声音沙哑地开口：「……那间老庙的厢房，水淹进去了。但经书和法器都抢出来了。」

        以恩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带着水气的笑容：「你背了几个？」

        「……忘了。」阿初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没在数。」

        以恩放下手，然後轻轻地、自然地，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她的手比他的温暖一些，指尖紧紧地扣进他的指缝之间。两个人的手都湿的、凉的、沾着泥沙，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却彷佛有一种奇异的、乾燥的温度，从贴合的掌心间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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