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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从三婶婆的脸，移到阿嬷的脸，再移到神案上那一排沉默的祖先牌位上。那些金漆书写的名字，每一笔都在诉说着这座三合院里数代人的生老病死、婚丧喜庆。他是这些名字的长孙，是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留下来的血脉的延续。

        他站直了身体，向前走了一步。

        「阿嬷，」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整个客厅的坚定感，「我在这个厅里长大，我知道我是林家的子孙。家族的历史、文化的根，我会扛。」

        他顿了一下，将视线转向三婶婆。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没有怒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重量：「但是，以恩——陈以恩——她是个懂得敬重土地、敬重生命的人。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你拜神不对这种话。她陪我在庙埕站过，我也陪她在教堂坐过。她尊重我们的信仰，就像我尊重她的信仰一样。」

        他转回面向阿嬷，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沉稳：「如果我们的信仰只剩下逼人妥协、逼人放弃自己所爱的人，那这不是祖德，是狭隘。阿嬷，你从小教我，咱拜王爷是求一个平安——平安的台语叫做Pêng-an。以恩在教堂里面，向上帝求的也是Pêng-an。同一个字、同一种盼望。为什麽我们不能看见她也在求平安呢？」

        最後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被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阿嬷的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的手握紧了拐杖，指节泛白，但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三婶婆不甘示弱地补了一句：「阿初啊，你说得再好听，人家教会的人会让你去捧祖先牌位吗？以後她的教会礼拜跟咱的庙会撞在一起，你要选哪一边？」

        阿初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放在阿嬷的脸上，等待着。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客厅。香炉里的香烧到了最後一段，灰白色的香灰落了下来，在神案上积成一小撮薄薄的粉末。远处隐约传来港边渔船引擎的轰鸣声，低低的、持续的，像这座城市心跳的背景音。

        然後，阿嬷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慢，带着岁月磨出来的粗糙感，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阿初，你是在告诉我，你选那个查某？」

        阿初没有犹豫：「我选的是我的路。我选的是我爱的人。我不会因为选了她，就舍弃林家。也不会因为选了林家，就舍弃她。阿嬷，这两件事情不是必须冲突的，除非我们选择让它们冲突。」

        阿嬷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拐杖，那根拐杖握在她手里已经超过二十年，木头被磨得光滑温润，上面还留着她年轻时钉上去的一枚铜钉。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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