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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平的午後，海风从港边吹进旧聚落的窄巷，带着盐与潮水的气息，混杂着老屋墙角晒乾的蚵壳粉末味。林家祖厝是一栋三合院格局的老建筑，红砖墙面因多年的海风侵蚀而略显斑驳，屋顶的燕尾脊在蓝天中勾出两道上翘的弧线，檐下的木雕已经褪色，但纹路仍然清晰可辨。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午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门槛内，在磨石子地板上铺出一方暖黄色的光块。厅内，祖先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神案上，每一块木牌都擦拭得光亮，上头以金漆写着历代祖先的名讳。神案前，香炉里三炷香正袅袅地燃着，白烟沿着屋梁缓慢盘旋，像一条看不见的、连接生者与逝者的细线。

        林家初站在神案右侧，手里端着一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的面前，坐着七八位林家的宗亲——大伯、二叔、三婶婆，还有几位远房的堂叔伯。阿嬷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绣花唐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根黑檀木拐杖。她的背脊有些驼了，但眼神仍然清亮而锐利，像两盏烧了几十年都没熄过的油灯。

        茶几上摊着几份红纸写的科仪流程与祭典费用估算表。三年一科的王醮大典，即将在明年初春正式启鼓，这对於安平旧聚落的角头庙宇而言，是一件仅次於过年的大事。而今天，有个决定必须由宗族会议来下。

        大伯清了清喉咙，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语速不快不慢，带着长期在商场与庙务中磨练出来的沉稳：「今年大醮，按照惯例，主会首要由咱林家的长房来担任。阿嬷的意思，再加上大家的讨论——这次的主会首，由阿初来扛。」

        他的目光转向阿初。所有宗亲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香炉的白烟仍然静静地上升着。

        阿初将茶杯放下，微微点头：「大伯，阿嬷，各位长辈，我愿意。这是林家的责任，我会好好准备。」

        阿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她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再说些什麽，三婶婆却抢先一步发话了。

        三婶婆坐在阿嬷右手边，体态丰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说话时习惯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笑脸，但话里的刀锋往往藏得极深。她用扇子轻轻搧了搧，声音拉得高高的：「阿初啊，你能承担主会首，当然是咱林家的福气。不过啊，这几年你在外面读书做研究，听说还跟一个吃教的走得很近？」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有人在低头喝茶，有人在咳嗽，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三婶婆继续笑盈盈地说，语速不疾不徐，像在聊天气：「我们也不是要管年轻人的事，但你要想清楚喔，你是长孙，以後公妈龛要由你来捧的。娶一个信耶稣的媳妇进门，过年过节谁来炊发粿？谁来拜公妈？初一十五要准备什麽，她搞得清楚吗？以後你接祖厝，她进得了这扇大门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何况人家教会的人，说咱拜神是偶像崇拜，那以後她坐在这个客厅里，看着咱家的祖先牌位，心里是什麽滋味？你阿嬷心里会是什麽滋味？」

        最後那句话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进了阿嬷的表情里。老人家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轻轻地叩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讯号——阿嬷不高兴了。

        气氛像一面被绷紧的鼓皮。二叔低着头，翻着手中的祭典文件，假装没听见；大堂伯皱了皱眉，似乎想缓颊，却欲言又止。所有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阿初身上，带着压力、带着好奇，也带着「这关你过不过得了」的隐约悬念。

        阿初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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