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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站在她身侧,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帮忙搬运那些已经捞起来的木刻符版。符版的抢救难度更高——木质吸水後容易变形、开裂,必须先以乾布吸去表面水分,然後放置在阴凉处,让木头内部的湿气以最慢的速度释放,才能避免扭曲与龟裂。
两人蹲在泥水中,头碰着头,一个处理纸质,一个处理木质。以恩不时转头提醒阿初:「你那块符版先不要用布擦太用力,会把刻痕里的墨色带掉。先让它自然滴乾,等半小时後我再来处理。」
「好。」阿初点头,将符版斜靠着墙角放置。他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侧厢外,雨势慢慢地从暴烈转为绵密。庙埕上的积水开始缓慢地退去,留下满地的泥沙与冲散的杂物。老庙公不知何时已经拄着拐杖走到了厢房门口,他沉默地站着,看着以恩蹲在泥水中,用那双原本应该在教会圣坛前弹奏管风琴的手,小心翼翼地在抢救他们庙里的百年老物。
而另一边,一个不太可能出现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侧厢的门口。陈长老——就是那个在会议上拿出以恩照片、对她与阿初的交往提出严厉质疑的陈长老——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手里撑着一把变形的伞。他的老宅也在这次水灾中淹了,被安排到教会副堂避难。此刻,他经过老庙时听见了里头的动静,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透过那扇破损的木门,看见了厢房里的一切。泥水混浊的地面上,年轻的男男女女们穿梭其间。以恩的膝盖跪在湿冷的地板上,前额的碎发沾着水珠,但她拿着毛刷与棉纸的手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阿初蹲在她身侧,用没受伤的手捧着一块符版,两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视线专注地落在那块被岁月刻满痕迹的木料上。
陈长老的目光在那些被整齐排列在长桌上的纸页上停留了很久——那些纸页是清代的,比他这把年纪还要老上好几代。纸面上的毛笔字有些模糊了,但仍然能辨认出工整的楷书与朱砂的批注。那是民间信仰的科仪书,记录着几百年来府城百姓如何过渡生老病死、如何在这块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方式。
他看见以恩轻轻地分开两张黏连的纸页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麽。然後她抬起头,转向老庙公:「庙公伯,这本手抄本里面有几页的墨迹被水晕开了,我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处理。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把这些纸页带回神学院图书馆的工作室,那边有专业的恒湿环境。」
老庙公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他的嘴唇抖了几下,才颤巍巍地说出话来:「陈小姐……你是基督徒,为什麽……」
以恩抬起头。她的脸上还沾着泥点,雨衣的下摆完全湿透了,在冰冷的地板上拖出一道水痕。但她看着老庙公的眼神,却异常清澈而温柔。
「庙公伯,」她说,声音因为疲惫而略显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这些书和符版,记载的是咱府城百姓几百年来的心事。一个人不论信什麽神明,他的心事都是真的。这些东西应该被留下来,不是因为它是哪一种宗教的,是因为它是活的记忆。」
老庙公没有说话。但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用拐杖撑着身体,走向厢房外。经过陈长老身边时,他微微停顿,看了陈长老一眼。两个老人家在暴雨初歇的灰蒙蒙光线中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话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所有隔阂的默契。
陈长老仍然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以恩的背影移到阿初的身上——那个手臂包着纱布、满脸疲惫却仍然蹲在泥水中护着符版的年轻人。他想起自己在会议桌上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轻蔑与质疑。
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进厢房。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带来的一包乾净的乾毛巾放在门口的乾燥处,然後转身,脚步缓慢地走回了教会副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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