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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奕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瓶VildelSur矿泉水。瓶身标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椭圆形的商标像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间狭小的客房、这张拥挤的单人床、这两个终於不再孤独的人。

        他在心里对十七岁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水送到了。他喝到了。你可以放心了。」

        然後他闭上眼睛，在塞巴斯蒂安均匀的呼吸声和隔着一层棉布传来的稳定心跳中，沉入了来到阿根廷之後最深最安稳的一场睡眠。

        第二天早上，高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客房里。

        他躺在塞巴斯蒂安的床上。

        准确地说，他是被人连同毯子一起从客房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搬到了主卧这张宽大的双人床上，而搬运他的人显然已经起床很久了——因为厨房里传来了煎蛋的香气和咖啡壶咕嘟咕嘟的声响。他裹着毯子坐起来，花了几秒钟确认这不是梦——主卧的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排蓝白相间的球衣和几件熨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博尔赫斯诗集，是那首《雨》，旁边搁着一副眼镜，镜框是低调的黑金色；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早晨的阳光透过那扇老式的木框窗户照进来，把整张床都晒得暖洋洋的。

        他赤着脚走出卧室，看到塞巴斯蒂安正站在厨房流理台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後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高奕那条从波士顿带来的浅蓝色围裙，显然被塞巴斯蒂安穿错了——正在用锅铲翻动平底锅里的煎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放着一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两片煎得边缘微焦的火腿和一小撮用橄榄油拌好的芝麻叶沙拉。唱片机在客厅角落里轻轻转着，这一次放的不是探戈，而是一首高奕从没听过的歌——吉他前奏很慢，像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然後一个沙哑的男声开始用西班牙语低声吟唱。

        「这是什麽歌。」高奕靠在厨房门框上，裹着毯子，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

        塞巴斯蒂安转头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块被洗过的琉璃。他笑了——在看到高奕裹着毯子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笑容从眼睛开始亮起来，然後蔓延到整个面部，眉骨的旧疤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Graciasavida》，」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关掉炉火，端着两个盘子走到餐桌旁，「感谢生命。智利的歌，但我更喜欢阿根廷的翻唱版本。我妈以前每天早晨都会放这张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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