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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奕的脸贴在那片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颗心脏在耳边有力地跳动。他在那个拥抱里慢慢地、无声地弯起了嘴角——不是微笑，是真正的、从内心深处漫上来的快乐，像潘帕斯草原上雨季过後的第一片绿色，从土壤的裂缝中悄悄钻出来，在阳光下舒展嫩芽。

        「我一直都是你的。」他说，声音闷在塞巴斯蒂安的胸口，小到几乎听不清，「从十七岁开始。」

        窗外，拉博卡的夜色正在沉淀。街头最後一个手风琴艺人也收工回家了，ito街角的彩色墙壁在月光下褪成了一片温柔的灰调，只有墙上那幅巨大的壁画——塞巴斯蒂安穿着博卡青年队球衣的背影，和一个矮一头的亚裔男孩并肩站在街角——还在路灯的照耀下清晰可见。壁画的右下角，画家的签名旁边，有人用白色粉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稚嫩，像是小孩写的——

        「他们在一起了吗？」

        在那行字的下面，有另一个笔迹回了两个字，用的是西班牙语，但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母都没有写错——

        「Siempre.」

        永远。

        当天深夜，高奕躺在客房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塞巴斯蒂安的呼吸声透过那堵不厚的墙壁传过来，平稳而绵长——他睡着了。高奕把那份合约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藉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线微光，又看了一遍签名栏上那两个字。

        MateoLin。

        他把合约放在枕头旁边，拿出手机，打开那封下午发给波士顿合夥人的邮件。对方已经回覆了，回信比他的发信更短——

        「我早就知道你会走。只是没想到你撑了这麽久。诊所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去吧，那个人等你等了十六年——比你的任何一个患者都久。保重。」

        高奕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侧躺。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恰好落在床头柜那罐VildelSur矿泉水上——那是塞巴斯蒂安今天下午从街角中国超市买回来的，没有喝，只是放在那里。矿泉水的瓶身标签是新的，但椭圆形的商标和蓝色的字体跟十六年前那瓶一模一样。他把那瓶水拿过来，握在手里，瓶身冰凉而光滑，像一颗被时间打磨过的鹅卵石。

        他想起十七岁的自己，在ito街角的杂货舖门口，手里攥着两个礼拜攒下来的十二比索，在矿泉水和糖果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後他选了矿泉水，因为糖果会融化，水不会。他把水瓶揣在怀里，用校服外套裹着，一路跑到街角，等了三个小时，在少年踢完球之後把水塞进他手里，然後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劈啪作响，帆布鞋踩过潮湿的石板路，心跳声大到整个世界都在共振。

        他跑了十六年。

        现在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跑不动了——是因为前面已经不需要再跑了。那个人就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不厚的墙壁，睡得安稳而深沉。明天早上醒来，他会穿着国家队十号球衣去训练，他会在场边用平板监测他的每一个生理指标，他会在训练结束後跟他一起回家，在厨房里争论米兰炸肉排到底该不该配柠檬汁，在阳台上喝难喝的Quilmes啤酒，在唱片机的沙沙声中听一首永远也听不腻的探戈。

        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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