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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不是钢笔，不是什麽有纪念意义的签字笔，而是一支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笔帽上有牙印——是塞巴斯蒂安平时填报关单用的那支，他看电视的时候习惯性地咬笔帽，把塑料帽咬出了一圈凹痕。高奕旋开笔帽，在合约的最後一页，签名栏，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MateoLin。

        然後他把笔放下，把合约推给塞巴斯蒂安。

        「签好了。从现在开始，我是阿根廷国家队正式编制的首席运动心理与康复顾问。你是我的患者——」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也不只是患者。」

        塞巴斯蒂安拿起那份合约，目光落在签名栏上那两个字上。Lin字的最後一笔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Mateo的M写得很大，几乎占了半行。他的拇指在那个签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个刚刚被写进现实的未来。

        「你知道吗，」他把合约放下，绕过餐桌，走到高奕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将高奕圈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你在这份合约上签了字，意味着未来两年你都要跟国家队绑在一起。跟我绑在一起。客场比赛要飞十几个小时，高原集训会有头痛和失眠，输球之後更衣室里会有眼泪和脏话——所有这些你都要承受。不是作为一个在场边观看的球迷，而是作为团队的一员，作为第一个冲进更衣室的人。」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高奕抬起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睛。他能闻到塞巴斯蒂安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臂散发出来的体温，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缩小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耳尖微红的亚裔男人，坐在老旧的木椅上，面前是一份改变了他整个人生轨迹的合约。

        「我准备了十六年。」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从ito街角的第一瓶水，到波士顿诊所的最後一个预约，到拉博卡这栋楼的门锁被我用发夹撬开——每一步，我都在准备。不是准备成为国家队的康复师——是准备成为对你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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