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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9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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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纳娅想不明白。可是,那晚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夜幕降下黛蓝的暗影,她看不清对方的脸色,而对方也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了。他最后招来一杯旋转的酒液,便和他的出现一样、毫无征兆地欠身退场,以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华丽而快乐地向她道了别。他在微风的欢送中离开。浅青色的长发,依旧是在空中飞舞着,席卷过一阵宛如空气变色的轻盈氛围,哼唱的小调却换了一首,转换作竖琴的悠扬忧伤。她听出这回歌曲变换,变成《再会,甜蜜美丽的女士》,歌词中「女士」一词替换成称呼未婚女士的「小姐」,而「小姐」之前加上了一个称呼可爱的动物或人类小朋友的专属限定词;不由得又烫红了脸。他很快就飘远了,只留纳娅原地独坐,与满宴佳肴相对而望。许久视线聚焦,才发现眼前高脚杯果汁注满,气息甘甜湿润。——…华丽地临走之前,对方还顺手为她添上了一份饮料。

        味道清甜水嫩,是金苹果清脆的口感。

        那时她以为那是当晚自己没在梦游的唯一证据。

        直到第二天白日时分,列车员通知尤利西斯,说他们这趟列车餐饮制作有瑕,督察员昨夜试吃,发现了诸多不完美之处,依照公爵专列的运营标准,全列乘客都将获得免单赔偿;义兄大为惊诧,感叹竟还有这等好事,转而跟她高兴分享;纳娅才慢慢对号入座,有些怔愣地想道,——原来昨天那个人,就是列车上的督察员先生呀。

        原来那艳遇真的发生了。

        在那之后,每学期开学、回领,一年四次的公爵列车,纳娅总是能看见那位督察员先生。有时是在吧台、有时在图书室,有时又在桌游厅;还有更多时候,深夜时分,他从某位公爵家眷的包厢走出,又会一脸餍足地,站在吧台边上饮酒。后来纳娅再也没见到他像最初的夜晚那么兴奋。好像越到往后,他那轻快的神色中,便越多出一些兴致缺缺、仿佛完成任务的乏味。十一年级往后,偶尔纳娅看见他在窗边吸雪茄。每当那个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身边,也和他一样望向窗外。后来他们渐渐相熟,他就撺掇着让纳娅也来上一口。每每听见纳娅点头说好,便立刻又后撤反悔,笑着说这是只有成年人能享受的美味,小女孩是不会懂得它们的魅力的。

        她连同这点也觉得很有魅力。

        督察员先生反复无常的性格、意外话多的习惯,以及让人看不出年纪的行事风格,都时常以一种对比的形象,让纳娅想到公爵。她想公爵是怎么也做不出这样的事的。他既不会跟已婚的贵妇牵扯,也不会和未婚的少女深交;他甚至不常和生人讲话,并不出于傲慢,而出于自身对关系的筛选原则。他的友善是真实的,但防备也是坚固的。固然纳娅明白,格林维尔公爵这份有限度的友善或许是对她更为负责的,可是,在她深夜辗转难眠的梦中,金色眼瞳、黑发卷曲的身影又总是替换掉督察员浅青色浮薄的色调,为她带来某种更加深入、更加沉稳的对话体验。梦中他们也只是在对话。只是不再聊时装风格、艺术鉴赏或竖琴曲目,也不再偶尔轻盈地合唱一段吟游诗人的流行小调;而换作了她单方面的、喋喋不休的、对学校课程的讲述、抱怨和憧憬。梦里她偶尔也会提到恋爱,但从来没有说过她的恋爱对象,只形容身边人的恋爱状态。她期待着他能够给出回应,但他从来也没有过,只是那样倚靠窗畔,含笑地低垂着金眸注视她,视线像注视一个七岁的孩童。也可能梦里她的形象就是如此。其实这样就已经让她满足。

        她真期望能够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她一直期待着,到了她参与兽潮之后,到了她顺利毕业之后,她能够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漂漂亮亮地回到秘银领,像是管家罗兰一样常伴他的左右,做一个他优雅的左膀右臂。有时候她也奇怪自己怎么会这么了解,或者说,怎么会这么自以为自己了解他,对他做出那么多无端的揣测。比如她总是觉得格林维尔公爵是孤独的,尽管他其实从未这样表露;比如她总是觉得格林维尔公爵的内心有很多他们所不了解的伤痛,尽管他也根本从没有不微笑过;再比如她总说卡修斯的事大概也给他带来很多阴影,可是连尤利西斯都觉得根本一切都源于他的不负责任。后来,到了乘坐公爵专列的第三年,十二年级第一个期末,格外寒冷的那个冬天,格林维尔领地银装素裹,她曾做过数次的美梦终于成真,公爵非但和她聊天,还与她面对着面、距离那么近地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时而应答一声,问她「然后呢?」和「不讲了吗?」,流露出一种好像很喜欢听她讲那些废话的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他那特别的专注和温柔的神色,也和督察员先生全然不同,和她梦里梦见的都全然不同。仿佛他是透过她的眼睛,能够真正看见她灵魂的形状。这是她甚至不敢去幻想的内容。她后来想到这里又感到难以呼吸。因为她已经知道了那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尽管她是愿意的。可是他其实完全可以直说的。他何必那样给她一种错觉呢?好像他终于看见了她,愿意把她当做亲人对待,可是下一秒就说往后你就不要在这里再生活了,我们这里不适合你,像是在安乐死一只天马之前最后的喂下它一颗苹果;给死刑犯吃下的最后一餐珍馐。对她来说那一餐苹果就是他的温情。其实这就意味着他知道吧?她想要究竟是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其实真的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去替她着想的。——他其实真的完全没有必要去对她这么好的。

        「——那么,要不要我教你和他更亲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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